这番话,分明是在暗指韩钧身边亲信乃至门生故吏可能出了问题。
韩钧乃两朝元老,素以清直著称,何曾受过如此当庭质疑?闻言,他浑身剧颤,老脸涨红,竟用颤抖的双手,缓缓摘下头顶朱砂梁冠:
“老臣昏聩,致生疑谤,有负圣恩!既然太子殿下疑心至此,老臣……老臣唯有自请去职待罪,以清视听!”
“韩爱卿何至于此!”
御座之上,皇帝勃然变色,他猛地一拍御案,厉声斥责:
“放肆!昨日你当庭指摘张照清,朕念你追查匪案心切,未曾深究。今日你又无确凿实证,仅凭市井流言,便咄咄逼人,质疑股肱老臣!身为储君,如此浮躁失德,何以服众?”
“看来是朕平日太过纵容于你!即日起,给朕回东宫闭门思过,无朕旨意,不得擅出!退朝!”
旨意一下,满朝文武噤若寒蝉。太子文麟面沉如水,在无数道目光注视下,缓缓撩袍,跪叩领旨:
“儿臣……遵旨。”
下朝之后,太子依旨,径直返回东宫“闭门思过”。而文华殿大学士韩钧,则被内侍恭请至了御书房。
老臣骤受储君当庭质疑,颜面折损,心绪难平。皇帝少不得温言安抚,一番恳切言辞之后,韩钧的悲愤之气,在君王的柔缓话语中,总算渐渐平复。
然而——
“陛下,太子殿下今日所言,虽方式激烈,但其所虑,并非全然空穴来风。为防微杜渐,老臣斗胆,恳请陛下下亲定春闱最终考题。如此,则源头至清,无人可再做文章。”
御书房内一时静极。
皇帝目光沉凝,半晌才道:
“韩卿啊韩卿,朕让你来,本是宽慰于你。谁知你心中所系,仍是国事公正,半分不肯卸下肩头重担。”
“既然你执意如此,朕便准你所奏。此题,便由朕来出。”
皇帝的目光,缓缓扫过御案之前肃立的韩钧,以及侍立在侧、记录起居的翰林官,礼部尚书高竭与几位心腹内侍,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此前礼部所拟,多关民生经济。朕今日所出此题,不问民生,只问吏治根本——”他略微停顿,一字一顿道:
“‘论肃清吏治、杜绝贪贿之根本策’。”
待君臣议事完毕,已是暮色四合。
中书舍人沈砚将起居注交予值守同僚,匆匆往宫门方向去。今夜是禁军统领赵武带班,见沈砚神色仓皇,上前一步问询:
“沈大人,宫门即将下钥,你这是要出宫?”
沈砚拱手作揖,语气焦灼:
“赵统领,家母病重,卧床不起,恳求统领行个方便,容我出宫两个时辰,处理完家事便即刻返宫,绝不多耽搁。”
赵武与沈砚素有几分交情,见状不由皱眉,面露难色。
沈砚连忙哀求:“我只去两个时辰,若是超时不归,陛下问责,我一力承担!”
赵武叹息一声,终究松了口:“罢了,念在你一片孝心,我便破一次例。但你切记,两个时辰内必须回来。”
“多谢统领!”
赵武示意身边的侍卫登记:“记下出宫事由与时间,不必上报兵部与内务府了,等他回来销假即可。”
侍卫应声上前,取出登记册,快速记下 “翰林院沈砚,因母病出宫,时限两时辰”,便放行让沈砚之出了宫门。
沈砚拱手谢过,匆匆出了宫门。
——
小院中。
本该在东宫闭门思过的太子文麟,正靠坐在床头,披着件素色长衫,手里捧着本书,眉眼间不见半分禁足的郁色。
一个高大健硕的身影提着个包裹,大步流星地往那小院走去,伪装成邻人的青珩经过,看着他手上沉甸甸的包裹,忍不住咬牙。
别的他不说,同为暗卫,他是最知道这个职位油水有多少的。
主子怎么别的不去骗,偏偏要骗......这么清贫的岗位啊!!!
青珩由己推人,唇亡齿寒,兔死狐悲,一阵心酸。
看着男人身影走进院子里,青珩忍不住回头握住墨玄的手:
“你说,让主子换个人骗可以么?”
墨玄:“......”
院门外传来轻响,下一刻,一道高大健硕的身影拎着包裹踏入院中。初拾刚进门,目光就落在了床头的文麟身上,连忙快步上前:
“你身体好些了么?怎么起来了?大夫不是让你多卧床静养?”
文麟闻声抬眸,立刻放下书卷,眼底漾开几分委屈,可怜兮兮地望着他:“天天躺在床上,骨头都快散了,实在闷得慌。”
初拾本想再数落他几句,可对上他那双湿漉漉的眸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千言万语最终只汇成一句:
“那你下次可还敢?”
“不敢了不敢了。”
文麟从善如流,顺势往他身边凑了凑,声音软了几分:“哥哥,我饿了,你喂我吃饭好不好?”
初拾将带来的食盒里层层打开。里面是清润的鸡汤小馄饨,还有两碟爽口的素菜,都是文麟素日爱吃的清淡口味。他端起碗,舀起一只馄饨,吹凉了才递到文麟唇边。
文麟乖乖张口咽下,眉眼弯起,正吃得惬意,忽然慢悠悠开口:
“哥哥,我这两日躺着想了想,我这病或许……是哥哥夹得太紧了。”
“你、你在胡说什么?!”
初拾手猛地一抖,勺子险些脱手,耳根瞬间窜上热意。
文麟却一脸认真,仿佛在讨论什么正经事,丝毫没察觉自己的话有多羞人:
“大夫说我这次病倒,是因为身子底子太虚。虽然那酒里的东西占了大半原因,但也不能全怪它。那日在撷芳楼,我在哥哥身上去了好几回,直至丹田空空如也,所有精华都给了哥哥,想来也和这病脱不了干系。”
“那、那也是你自己不受控制!”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我是因为哥哥夹得太——”
“住嘴!”初拾羞愤交加,猛地低喝一声,指尖都有些发颤。
“不说就不说了。”
文麟见他耳根红得快要滴血,这才笑眯眯地闭了嘴,继而又作妖:
“哥哥,这馄饨里头的肉我不爱吃,你帮我吃掉好不好?”
“好好好。”初拾正心乱如麻,什么都应。
他强压着心头的燥热,一勺一勺地喂着,耳根却始终烫得惊人。
他实在想不通,文麟怎么能把这般私密的话,说得这般理直气壮、堂堂正正。有时候,他真觉得,自己这麟弟,看似乖巧,实则骨子里藏着一股子旁人没有的大胆和狡黠,总能轻易搅乱他的心湖。
也不知道,是好是坏。
第14章 正宫的肚量
初拾将小院收拾妥当,这才离开。日头正好,街上行人熙攘。初拾……
初拾将小院收拾妥当,这才离开。
日头正好,街上行人熙攘。初拾缓步走着,忽闻前方一阵急促马嘶,一匹乌黑骏马正朝人群疯冲而来,马上华服青年死勒缰绳,却已控不住坐骑。
眼看马蹄就要伤及路边孩童,初拾身形一晃,如离弦之箭般冲了过去。他足尖点地,猛地跃起,左手一把将孩童揽入怀中,右手顺势往马颈上一拍。
那马本就处于癫狂状态,被这一拍,反而更凶,扬蹄便踹。初拾将孩童扔给路人,手腕翻转,扣住缰绳。他臂力惊人,死死攥着缰绳往后拽,任凭马儿如何挣扎、甩头,都纹丝不动。
少许之后,马上终于平稳,马上人惊魂未定地翻身下马,快步走到初拾面前,拱手作揖:
“多谢壮士出手相救,方才马儿不知为何受惊,险些伤了百姓,多亏壮士仗义相助!”
初拾见他虽衣着不凡,但态度端正,并无权贵的倨傲,遂摆摆手道:
“举手之劳,不必挂怀,只是日后多加小心。”
“壮士教训的是。”说罢,又想拿出银两酬谢,却被初拾抬手拦下。
“不必了。”
初拾说完,转身没入人群,只留下那贵人遥遥望着他的背影。
“公子——” 身旁侍卫快步上前,压低声音请示:
“需要派人查明他的身份么?”
韩修远摇摇头:“不必了,不过是路见不平的好心人罢了,何必叨扰。”
说罢,他翻身上马,带着随从径直往昌平公主府而去。韩修远身份殊异,乃昌平公主与镇边大将军韩铖之子,其父常年镇守北疆,母亲亦随夫戍边,只留他与妹妹韩云蘅在京中公主府居住,由宫中照拂。
刚踏入府门,一个明媚的少女便像只雀儿般迎了出来。
“哥哥!你可算回来了!”
韩修远笑着揉了揉她的发顶,语气宠溺:“我不在京中的这些时日,府里和外头,可出了什么趣事?”
“哪有什么趣事。如今京城里人人都扳着手指头数春闱开考的日子,就等着看放榜后那些世家大族‘榜下捉婿’的热闹。至于别家姑娘和公子相看的琐碎事,你素来懒得听,我也不跟你多说。”
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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