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窗外的暮色逐渐沉降。我脑海里盘旋着顏先生与妈妈那间房子的洽谈僵局。 ?
挫败感如潮水般袭来,我抓乱了头发,对着空气发出一声近乎崩溃的哀嚎:「啊啊啊——烦死了!这辈子没谈过这么难谈的案子,真的要疯了。」
? 秘书学姐被我吓了一跳,担忧地看过来,「立媛,你压力真的很大吼?」 ?
我像个洩了气的皮球,无助地朝她点了点头。 ?
「相信我,你们唯一解套的方法,真的只有见面谈了。」店长这时从后方的洗手间走出来,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我不要。」这一个小时内,这三个字我已经重复了无数次。虽然店长极力说服我安排双方碰面,但我依然任性地拒绝着。
我私心觉得,顏先生实在没必要对这间房如此执着。撇开高得离谱的开价不谈,我内心深处更不愿让我妈因此得逞。
? 「那你有办法说服你妈降价吗?」店长显然在克制自己的脾气,「说服不了屋主,就只能问买方要不要加价;如果买方也坚决不加,那就算了。但你现在却阻止豪哲去跟买方沟通,你的专业去哪了?你谈案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感情用事?」
店长深吸一口气,语气稍微放缓:「如果顏先生想谈、想加价,你凭什么阻止?就因为他是你朋友?如果因为你的干涉害他错失这间房,你赔得起吗?这社区很少释出,错过这次,下一间什么时候释出谁知道。你该做的,是把选择权交还给他,这才是真的为他好。我不希望他未来因为这件事恨你。」 ?
店长的每一句话都像沉重的鼓点,敲在我的失职与任性上。我知道他说得对,如果今天双方只是陌生人,我早就衝在前线撮合了。
我妥协地拨通了豪哲学长的电话,「学长……你觉得,要约见面谈吗?」
? 「小媛,店长说的没错,我原本也想这么提,但还是想把决定权交给你。」学长在电话那头静默了五秒,语气突然变得试探,「你真的这么喜欢顏先生?」 ?
这突如其来的问话让我像被烫到一样,赶紧否认:「我哪有喜欢他!我们是朋友,我才想得比较多。」
? 「那就见面谈吧。我看得出他真的很喜欢那间房,搞不好他愿意加价。你一直阻止,我唯一想到的理由就是你对他的喜欢已经超出了朋友的界线,否则你何必干涉到这种地步?」 ?
「我没有喜欢他!我们只是在讨论,你干嘛...好啦,约就约,我不干涉了。」被学长噹,我不禁也带了点恼羞成怒。
? 「好,那就约今晚。你先确认你妈的时间,我来约顏先生。」
? 「好。」
? 于是晚上七点,我没有出现在顏先生家中吃晚餐。我们在代书事务所。 ?
为了缓衝谈钱的尷尬,买卖双方在不同的会议室,由我们业务穿梭传话。
我坐在其中一间会议室,面对我妈那张冷酷的面孔说:「就像我电话里说的,既然出来谈,您也得降一点,不能总让买方单方面加价。以现在的行情,这价格真的很高了。如果银行估不到价,贷款也会出问题……」
? 「我知道,不勉强他。」我妈依旧是不以为然的神情,语气冷淡得像在谈一桩与她无关的买卖,「银行估不到价不是我的问题,他如果预算吃紧就别买,我没逼他,我也没说一定要现在卖。」 ?
一个小时过去了,她就像一座冰山,纹风不动。 ?
我挫败地走出会议室与学长讨论。学长低声道:「可以理解啦,你妈就没很想卖。现在就看顏先生了,如果不加,就只能送客。」
我缓缓点头,「那学长,你去跟他谈吧。我继续看能不能说服我妈降一点。」 ?
学长走进了顏先生在的那间会议室,一待就很久。我心里焦虑地盘算着,学长要怎么说服顏先生加价买一个高于行情的房子?而且这笔钱最后还是进了我妈的口袋,光想到这,我就觉得胸口堵得慌。
? 这时店长也赶到了。他听完进度后,拍拍我的肩膀说:「我去吧!你在外面等。」 ?
「我跟你去。」
? 「交给我和豪哲,你在场反而会坏事。」店长没给我反驳的机会,指节轻叩房门,便转身没入那道门缝。
? 战场关上了大门,我被彻底隔绝在外。看着学长与店长在两间会议室之间穿梭,我感到前所未有的沮丧与无力。直到最后成功谈成、签完约的剎那,我甚至还不知道他们究竟用了什么样的魔法。 ?
成交的喜悦被一种「被瞒着」的恼火给掩盖了。店长送我妈走出代书事务所,客气地说:「恭喜您,陈小姐,路上小心。」
? 我妈满脸笑容地点头:「谢谢你,林店长,谢谢你照顾我们家媛媛。」 ?
语毕,她转过头,飞快地瞄了我一眼,嘴角露出一个极其罕见、温柔的微笑。 ?
我愣在原地,心跳如雷。什么情况?店长摊牌了? ?
等我妈离开后,我激动地衝向店长:「店长!你跟她说了?她知道我知道她是我妈了?」 ?
「嗯,她知道了,但不是我说的。详细的你问豪哲,他主导的。」店长疲惫地揉着太阳穴,「我先下班了,都十一点了,你们也早点回去。」
? 接着,顏先生与学长走了出来。顏先生看起来心情大好,语气轻快:「小媛,明天再来我家吃饭吧?要不要我送你回家?」
? 我脑袋里装满了问号,比起吃饭,我更急着找学长,便直接拒绝了他:「没关係,我有开车,明天见,掰掰。」 ?
顏先生走后,我立刻询问学长:「学长,店长说我妈已经知道了,你跟我说一下整个过程,我很气自己什么都不知道耶!」
「走吧,我们去吃东西再说。」
我看着学长点了一大桌食物,显然是刚才的洽谈耗尽了他的体能。
? 学长边往嘴里塞食物,边说道:「我跟你妈摊牌了。我告诉她你什么都知道,包括你知道她是妈妈之后的心情转折,还有她之前说的话让你备感受伤,这些我全部跟她说了。原谅我,小媛,我必须这样做才能突破她的心防。」 ?
我握着热豆浆,心头一震,点头示意他继续。 ?
「我一针见血地问她:『您是真的想卖房,还是根本不想卖,只是想藉此见立媛?』我请她说实话。」
? 「那她怎么说?」我把食物推向他,手心不自觉冒汗。
? 「她一开始像是被戳中了痛点,突然开始抽泣。等她平復心情后,她说她知道自己没有理由、也没有立场见你,所以才想到用委託房仲卖房的这种方式跟你碰面看看。然后,她意外发现用这种方式跟你见面,你对她竟没有恨意,所以她决定继续守住这个秘密。」
学长放慢了语速,轻声继续说:「而后续的刁难、不肯降价……是因为她意识到,如果房子真的卖掉了,她就再也没有藉口见你了。所以她故意开价很高,让我们卖不掉,好让她有机会继续跟你碰面。」 ?
我的眼眶瞬间发酸,一股难言的酸楚衝上鼻尖,我不争气地掉下了眼泪。这是我从未设想过的可能性。
「其实我能理解。」学长递来面纸,「毕竟如果是正常跟你相认,以你的个性,大概不会见她吧。」
? 我隔着面纸瞪了他一眼,他缩了缩脖子:「你看,你现在瞪我的样子,我说对了吧?」 ?
「哼...那后来呢?」我擤了擤鼻涕问。 ??
「我们没有马上进入主题,她先打听起你了。」学长一脸理所当然,「她问你现在过得好不好,还猜测我们是不是男女朋友。她对你身边出现的男人,比对这间房子更有兴趣。」 ?
学长苦笑了一下,继续说:「她问了太多跟房子没相关的事情,话题偏离太多,我好不容易才转回到房子这边。问她是不是真的想把房子卖掉,她才开始说这间房子她确实用不到了,毕竟定居台中多年,也……另组了家庭。」
? 说到这里,学长刻意放慢了语速,眼神里带着一种关心的试探。
「其实店长也有在旁边,他看我一时词穷,就换他出马。他跟你妈说用这种方式只为了跟你碰面,撑不了多久,没有意义,而且你什么都知道了,她这样刻意刁难,你只会更伤心而已。接下来就是一般洽谈了,应该不用我赘述了吧。」 学长边讲边把所有东西都吃完了。
? 我沉默了许久,指尖死死抵着大腿,乾涩地问道:「你的意思是说……她现在有老公,还有小孩?」
? 我试探性地询问,声音轻得连自己都觉得卑微,彷彿只要声音够小,那个呼之欲出的答案就不会成真。
? 「嗯。」学长避开我的目光,低声道:「听说是有个女儿,已经二十岁了。」
我??心情复杂得无以復加,鬱闷地说:「我们走吧,你要不要喝一杯,我请客。」
接着,我载着学长直奔荣伟的酒吧。 ?
「给我一杯烈的,荣伟。」我一坐下就喊道。
「姐,你失恋喔?上次那位天菜呢?这位是……?」荣伟八卦地探出头。 ?
「没恋爱哪来的失恋?这是豪哲学长,你也给他一杯。」
「我啤酒就好,明天还要上班。」学长赶紧插话。
? 我闷着头喝酒,一言不发,想着妈妈另外有家庭小孩这件事。既然愿意养女儿,当初干嘛不要我?是因为那时的我不可爱,还是她根本不爱我们?
? 学长似乎读懂了我的鑽牛角尖,搂着我的肩膀安慰:「别胡思乱想。她对你很愧疚,也知道无法弥补,唯一能做的就是不打扰。她不是不爱你……」 ?
我看着学长,听着他安慰我的话语,我哭了,流下了悲伤的眼泪。
「原来她不是爸爸说的那样,追求单身,也不是不负责任才离开我们。原来她是再婚的,也是愿意有小孩并且负责的。只是对象不是我们。她不要爸爸,不要我,她不爱我们。」
「你不要这样想,这就是鑽牛角尖。你很值得被爱,拜託你不要这样。」学长很慌张,搂着我的肩膀,一边安慰我,一边帮我拭泪。
「事实就是她不爱我!」我的情绪彻底溃堤,「当初他们离婚时我都听到了,她说她只要带走哥哥!她不要爸爸,也不要我,她根本就不爱...」
我把荣伟递给我一杯新的酒,仰头乾了。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烧下去,却压不住心底的寒意。
「你再这样我要生气了哦,世界上不被父母爱的人那么多,就算你妈不爱你又怎么样,你还有很多爱你的家人朋友啊,你爸、你哥、你好朋友,还有我啊!为什么你看不到我们对你的爱?你是不把我们的爱放在眼里吗?」学长非常激动,语气里带着心疼与焦虑。
「惨了,她刚刚乾掉的那杯很烈,你明天可能要帮她请假了。」荣伟对学长挑了挑眉,语气有些担忧。
「荣伟,我没醉,再给我酒。」我把空酒杯给荣伟,固执地催促着。
「不要给她了! 」学长在荣伟背后喊道,随后转头,发怒地看着我说:「为什么就听不懂我的话呢?我们大家对你的爱比较重要吧,我对你...」
我听得懂学长说的,却控制不住悲伤:「我知道!我知道你说的,比上不足比下有馀,我懂。但可不可以就让我难过今天晚上就好?一个晚上就好,可以吗?你不要阻止我。」
话才说完,我就明显感受到酒精后劲带来昏昏沉沉的晕眩感逐渐蔓延到全身。此时我的电话响了,但我已经拿不好手机了,一个手滑,手机就掉了。
学长帮我接起:「喂~顏先生哦,对,她在喝酒。」
一听到是顏先生,积压的委屈瞬间转向他。我对着手机大吼,「她真的是超级大坏蛋,坏透了!你居然买这坏蛋的房子,你还是我朋友吗?我不想跟你讲话了,气死我了~」
我毫无形象地大哭着,哭声淹没在酒吧低沉的音乐里。
「我去接你。」电话那头传来他沉稳的声音。
「不用,学长会送我回去。」
学长接着说:「您放心,我会送立媛回去,您也早点休息。」
? 我的意识逐渐模糊,视线里的街灯与吧檯灯火开始重叠扭曲。我最后只记得,我紧紧拉着学长的衣袖,喃喃地请他一定要带我回家,因为我只信任他了。然后,我就彻底不省人事。
? 恍惚间,我彷彿看见柔和的夜色与迷离的街灯所投下的黄色光轮,在街上一圈一圈地移动,伴随着引擎的震动与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在那片混浊的静謐中,我听见了爸爸和顏先生的声音,忽远忽近。
? 翌日,头痛欲裂的感觉将我从昏迷中惊醒。眼前还雾濛濛一片,脑袋像被塞进了旋转的铅块,天旋地转。房内空气微凉,带着一丝宿醉后久未散去的乾涩酒气。我试图翻身,却觉得全身骨头都要散了,只能痛苦地用力睁开双眼。
? 熟悉的星空天花板映入眼帘。我在家,在我房间,而不是我承租的套房。 ?
昨天的点点滴滴在脑海快速盘旋,我猛然想到不知道学长有没有帮我请假,感觉还有堆积如山的事情待处理。我靠着一股近乎自虐的毅力把自己从床上叫起来,拖着因睡眠不足而水肿、笨重的双腿下床。 ?
脚底下一阵软硬交错的突兀触感,立即让我感到不对劲。但已经来不及收力,我硬生生地踩了上去,下一秒便因重心不稳,整个人狼狈地往旁边跌。
? 「啊——什么东西啊!」我失声大叫,跌坐在地上,一边揉着刚撞到的膝盖和手肘,一边惊魂未定地回头看。 ?
是顏先生。他竟然躺在我床边的移动式单人床软垫上。
? 他痛苦地护着肋骨,脸部肌肉扭曲着,「没想到你看起来瘦瘦的,踩人倒是挺重的。我的骨头快断了……」 ?
「为什么你在这?昨天不是学长送我回来的吗?」我努力拼凑记忆碎片,想起可怜的老爸,老婆跑了,自己一个人辛苦拉拔小孩长大,现在女儿还搬出去住。接着又想起昨晚自己在酒吧大哭的丢脸模样。 ?
叩叩——房门被推开。
? 「你实在是很夸张耶,醉成这样,好家在有你学长跟立廷。」爸爸走进来,手里端着一杯温水,开口便是他那流利的台语训斥。 ?
我接过水,低声问:「那...学长去哪了?」
? 「送你回来,我说谢谢,然后请他赶快回家休息啊,不然呢!」爸爸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 我指着还在揉身体的顏先生说:「那他为什么在我们家?」
? 顏先生忍痛解释:「昨天跟你通完电话,我还是不放心,所以就来了。」
? 「他来陪我不行喔?他把你妈再婚和他买到房子的事情全部都跟我说了。」爸爸说。 ?
我的心沉了一下,看着他们两个,「所以你们都知道她有再婚,也知道她有一个二十岁的女儿?」 ?
「恩,洽谈的时候,你学长就有跟我说。但我请他先不要告诉你,我怕你承受不住。不过昨晚打电话给你时,听到你在喝酒,我就猜到他大概是说了。」顏先生面露无奈地看着我。 ?
爸爸看着我的眼神柔和了一点,「我也跟你差不多时间知道的。」
? 「那你知道后……不难过吗?」我起身走向浴室,脚步有些虚浮。
? 「有什么好难过的?她就是一个不负责任的人啊!我干嘛因为这种人难过,不值得啦!你不要跟我说你昨天喝酒是因为她,我会笑死!」爸爸语速飞快,语气兇得像是要找人吵架,但我知道那是他特有的、硬邦邦的温柔。 ?
「我要洗澡了,不想跟你讲了。」 ?
我走进厕所关上门,脱掉衣服后闻到全身那股刺鼻的酒臭味,忍不住自嘲地叹了口气。真的,就像老爸说的,一点都不值得。
? 洗完澡换好衣服,查看了手机里无数的未读讯息与未接来电,我强打起精神准备出门。身为业务,客户的需求不会因为你有私事而停摆。
? 「你要去哪?今天不是请假了?」顏先生在厨房喊道。 ?
我惊讶他竟然还没走,走进厨房看他在忙什么。 ?
「去店里,还有事情要处理。」我看着他在瓦斯炉前忙碌的身影,问道:「你怎么还在?我爸呢?」 ?
「他跟朋友约吃饭,出门了。我帮你煮了汤,喝完再去吧。」顏先生放下汤勺,自然地伸手摸了摸我的头。 ?
我有些不习惯这突如其来的亲暱,下意识地闪开了。
? 他倒是没介意,纯熟地拎起我斜背着的包包:「不急这几分鐘,喝完再去。你头还痛吗?」他将一碗冒着热气的蛤蜊汤推到我面前,「心情好点了吗?昨天看你那个样子...」
? 我用汤匙摆弄着汤里的蛤蜊,语气淡淡的,「你想听真的还是假的?」
? 「你说呢?」他瞪了我一眼,嘴角却带着笑。 ?
「当然是很伤心啊,但刚刚听老爸这么说,觉得自己像白痴一样。」我喝了一口汤,鲜甜的滋味从舌尖蔓延开来。鼻头突然一酸,这种被照顾的幸福感瞬间撞击着心脏,眼泪又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
「怎么哭了?这汤太好喝,让你感动成这样?」顏先生一脸得意地看着我。 ?
我差点被汤呛到。他对我们家的付出,我真的很感激,但看着他现在那副嚣张又白目的嘴脸,我忍不住挥动手肘,重重地肘击他早上才被我踩到的肋骨。
? 「啊!好痛!同样的地方,为什么要给我两次伤害?」他夸张地哀嚎着。 ?
看着他夸张的动作,我终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感谢他的白目,让我原本抑鬱的心情消散了不少。
? 「你终于笑了。」他轻声说道,眼底浮现一抹得逞的温柔。 ?
我笑着耸耸肩,问他:「那你也休假?不用上班吗?」 ?
「要啊,早上请假而已。走吧,我先送你去牵车,再去上班。」
「载我去牵车这件事,你也计划好了。」我惊呼。 ?
「那还用说。」
我喝完最后一口汤,心底盈满了说不出的感谢。
第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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