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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岛屿沉沦日 第99章

第99章

    叶知逸蹲下来帮她,问起墓碑怎么不写全名。
    “当初家里人说自杀不吉利,不能立全名。”
    薛媛解释,低垂的眼睫煽动,如蝴蝶动翅。
    “但现在想来,也许该说,这块碑不单单是立给薛妍的吧。”
    空气闷而潮湿,云在翻涌,头顶之上,轰轰的雷鸣隐动。
    风从山坡呼啸而过,顺着领口,灌进薛媛衣服,好像要把她抛到天上去似的。她伸手压住前襟,像只不肯被风改变方向的鸟雀,倔强地蹲在墓前,丝毫不顾及自己凌乱纷飞的发丝。
    叶知逸忽然很想抱一抱她。
    “今天很辛苦吧?”
    他问,却仅仅只是捻掉她头发上粘黏的草籽。
    “其实还好。”
    薛媛耸耸肩膀。
    “我和家里人一直没什么感情,你应该能感觉出来的,他们也并不怎么在意我。”
    从薛家收拾出要带走的行李只用一个旧书包装完,连租借来的小电车置物篓都填不满。
    故而屋子里所有长辈的指责、谩骂或挽留带给薛媛的情绪波动都抵不过现下擦拭墓碑的无言动作。
    而天公不作美,雨开始落下。
    劈头盖脸,来势汹汹。短短几分钟便弄湿了树林、草地、以及从山坡上奔跑下来的两人的头发。
    没有伞。
    薛媛无奈脱掉身上的防晒衫作为代替。
    “直行八百米左转有间糖水铺。”
    她微眯眼睛,站在小电车后座,手肘撑着叶知逸的肩膀,将衣服当作防水布撑开,把他们笼在下面。
    “去那里躲雨。”
    那间十来平米的糖水铺叫“蜜果”。
    千禧年的旧装修。多巴胺色系橱窗里透明的玻璃罐装满五颜六色冲泡型果味奶茶粉和色素糖浆,泛黄的墙壁贴着早已过时的明星海报,靠近门的地方还有一处专门的便利贴留言区,花花绿绿的纸条上大都写着某某爱某某或某某到此一游。
    邻桌有对目测不超过16岁的女生,正在拿手机互相录短视频手势舞。聚精会神。
    薛媛点餐,老板娘贴心地拿来干净的毛巾供他们擦拭头发,叮嘱他们当心感冒,并帮薛媛把滴水的外套挂在风口晾晒。
    乐观估计雨会在一小时左右停下。
    等乌云飘过去就好了,这就是海岛的天气。
    “以前我经常和薛妍一起来这里。”
    咽下第一口甜点,薛媛主动开启了话题。
    墓前被大雨打断的思绪现如河川奔涌,翻腾着漫上岸来。
    “整个家里,她是唯一对我好,也鼓励我走出小岛的人。”
    “大学毕业那年,她甚至瞒着父母带我偷偷去办理了一张银行卡。之后她工作,每月都会往那张卡上打钱,说这是我独立的底气……离开家的头一年,我的确是在靠那笔钱维系生活。”
    “我很对不起她。”
    ……
    雨停得比想象要晚。
    折返到港口时,天已经黑了。
    大姨以超时为由扣掉了一百元押金。这次薛媛没有讨价还价,爽快地结账,之后固执地拉着叶知逸去了附近家常餐馆吃饭。
    雨季通常不夜航,今天会留在港口过夜。
    等两箱啤酒被抱到桌角时叶知逸才意识到她要做什么。
    “别这样。”他阻拦,“你才刚刚出院。”
    “就今天。”
    薛媛充耳不闻,撬开瓶盖,露出苦涩的微笑。
    “我想睡个好觉。”
    很辛苦啊。她就是很辛苦的。
    叶知逸很难过自己没有办法给予她更深层次的安慰。他能做的事太少。看她撒野和将软得像稀奶油一样的她背在背上离开,仅此而已。
    夜色下的港口小路行人寥寥,仅剩海岸线边老旧的灯带拉出几段萤火般散乱的光晕。
    风很大,背上的人哼哼唧唧叫唤:
    “嗯……叶知逸……”
    呼吸如羽毛扫过叶知逸脖颈,又轻又绵。超过十八小时没碰尼古丁,他的身体没有抵抗力,难捱的痒,从喉咙蔓延到心脏。
    “怎么了?”
    他问,掂了掂手臂,将她背得更高更稳。
    “对不起……”她含糊低鸣,“我给你添麻烦了。”
    口齿不清,兜兜转转重复四五遍,那垂在叶知逸肩窝的下巴压出一种迟钝的痛感。
    讲醉话的时候为什么偏要道歉呢?
    因为接受他的陪伴从来不是心安理得吗?
    “你才没有添麻烦。”
    叶知逸无奈地笑出了声。
    “不用因为不喜欢一个人而抱歉。”
    栈桥处只有他们的游艇灯火通明。足够惹目。以至于叶知逸隔很远便看见了甲板上撑着栏杆向外眺望的颀长身影——
    他那远道而来的老板。
    闷涌的潮汐声如泣如诉。
    将睡着的薛媛送进舱房安置在床后,叶知逸回到甲板,像过去每天在病房外那样,将白天发生的一切复述给裴弋山。
    今天的重点落在薛媛对薛妍的复杂感情。
    这是她喝醉的原因。
    “她很自责,非常痛苦。”
    这是除了当事者以外没人能插手解决的问题。
    “只有你能安慰到她了,裴总。”
    安慰吗?
    裴弋山不确定在关于薛妍这个人的事情上,自己要说的话能不能称得上安慰。结束同叶知逸的对话后,他在走廊里又站了许久。
    汗液洇湿了衬衫。
    让他显得不那么体面。
    于下午四点落地新南机场,选择搭乘最后一班公共渡轮,追到淮岛来。低效的出行方式,比起想要了解薛媛走出淮岛的路径,更是焦虑不请自来会让她反感。
    她还会让他离开吗?
    裴弋山不确定,他因这种猜忌已经失眠许久。
    屏住呼吸,推门而入,床榻空空。
    厕所亮着灯。
    不知何时醒来的薛媛正在马桶旁呕吐,被声音惊动,回头看向他时,并未流露出惊惶,而是可怜兮兮叫难受。
    “好晕啊。”
    她重重吸鼻,橘红色光线衬得她眼圈绯红。
    不再将他往外推是个好征兆。
    不论醉着还是醒着。
    裴弋山上前扶住薛媛漱口洗脸,将她抱回床榻。打算出去问船员煮一壶热醒酒汤为她缓解晕眩。
    然而承受过酒精洗礼的薛媛勇敢异常。
    竟然拉住他衣角不松开。
    “不要走。”她低低地唤,“陪我……”
    “好,我不走。”
    裴弋山没有扫兴,坐回床上,任薛媛晃悠悠钻进他怀里,枕着大腿,眯了眼睛。
    看上去是睡了。
    但过一会儿她脸颊的水渍滴到他手指,他才发现她在安静地哭。
    “你今天已经做得很棒了。”
    看来她比他以为得要清醒。
    裴弋山抚摸她颤抖的背脊,柔声安抚着。
    “别难过,之后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的,我保证。”
    “可是,薛妍的事,很糟糕啊。”
    怀中的人嗫嚅,攥住他手指。
    低低叙述如果不是想将她接到西洲生活,薛妍不会冒险怀上那个孩子,而若非薛妍在浴室自尽,两年前的十月,她早已嫁给陆辑。
    “我要怎么忘掉这些?”
    她问,声音沙哑,气息变得急促。
    “要怎么原谅自己啊?”
    身体开始发颤,过呼吸的前兆。背包被放得很远,而她绵软的手脚行动困难,只能仰望着他,泪水涟涟。
    “裴弋山,我好难受……帮帮我。”
    寂寥的黑暗中,所有感知觉都被放大。
    疼惜,渴望,满含痛苦的爱欲。
    裴弋山当然知道她的求救不仅仅是因为需要牛皮纸袋。片刻后,他捧起她的脸颊,采取了更原始的,为她平衡二氧化碳的方法。
    一个颤抖的,强硬的吻。
    他的气息侵入她的身体,她的眼泪沾湿他的睫毛,床榻发出闷重的声响。
    混乱的呼吸在吻里渐渐平息。
    夜风摇曳着船体,潮声渗进玻璃。
    “我在蔷薇岛苑的家里,存了一张你十八岁生日拍下的照片。”
    裴弋山缓缓松开薛媛的嘴唇:
    “薛妍离开西洲前,看过它。也知晓了八年前‘祝思月’坠海的始末。”
    一缕拉断的银丝落在女孩的颏唇沟边缘。他伸手抹开,指腹描摹着唇线,缓慢而缠绵。
    “她早就知道你是谁了。”
    第89章 .明朗的一天【薛妍视角】
    薛妍第一次产生想和妹妹交换人生的念头,是在十岁那年。
    一个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秋天。
    二年级课室那条走廊上乱哄哄的。
    明明都放学了,教师办公室门口还围了好些学生没走,他们在看热闹。三小时前,操场上演了一场大戏——“恶魔之女”薛媛当着众人面打飞了某个男生的牙齿。而现在她就站在办公室外,靠墙罚站,背挺得笔直,下巴高高抬起,像只斗赢的公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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