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忒修斯之船
    社会学阶梯教室里，午后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斜长的、温暖的光斑。空气中浮动着细微的尘埃，以及年轻人特有的、略显躁动的气息。
    文冬瑶站在讲台后，却有些心不在焉。全息投影屏上展示着今天的课题“情感社会学前沿：数字时代的亲密关系重构”，她的嘴唇机械地开合，讲述着预设好的内容。
    关于算法匹配、虚拟伴侣、情感AI的伦理困境。但她的思绪，早已飘回了那栋如今气氛诡异凝滞的宅邸。
    她没有搬走。
    在目睹书房里那惊悚一幕的第二天，裴泽野脖颈上骇人的淤紫指痕尚未完全消退，他跪在她面前，眼镜后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和绝望的恳求，声音嘶哑地重复着忏悔、解释。
    但她也没有原谅他。
    欺骗、拖延、以及那天他对着原初礼说出的那些充满恶意和掌控欲的话语，并不是道歉救能原谅的。她无法想象，这个同床共枕十年的男人，内心深处竟藏着如此复杂阴暗的算计。
    但他说的话，有些部分却像冰冷的雨水，一点点浇灭了她心中为原初礼燃起的、不顾一切的火苗。
    “他不是原初礼，冬瑶。他是Ark-01，一个仿生人。”
    “你爱的，是那个十八岁死在病房里的少年，是那段记忆。而不是眼前这个……由合金和代码驱动的完美赝品。”
    “这对我不公平，冬瑶。你没有爱他那么爱我……”
    十年婚姻，点点滴滴的温情与扶持，不是假的。裴泽野的陪伴，在她失去原初礼后那片荒芜的生命里，曾是她唯一可以抓住的浮木。她对他，有依赖，有习惯，或许……也有爱，一种在漫长岁月里沉淀下来的、复杂的爱。
    而原初礼……或者说，那个拥有着原初礼面容和绝大部分记忆数据的仿生少年。她对他的心动、眷恋、无法抑制的靠近欲，又算什么？是对逝去爱情的追忆投射？还是对一个过于逼真的幻觉产生的病态依恋？
    她分不清。
    她只知道，当得知他竟被拖延了五年才得以“苏醒”，她感同身受地愤怒和心痛；当看着他如今沉默地待在房间里，眼神时而空洞时而挣扎时，她依然会涌起强烈的保护欲和怜惜。
    她似乎……真的在渐渐爱上一个仿生人。
    这认知让她感到荒谬，惶恐，又有隐秘的、离经叛道的悸动。
    讲台下的嗡嗡声将她从纷乱的思绪中拉回。她皱了皱眉，抬眼望去。
    是两拨学生，正争得面红耳赤，声音渐渐大了起来，吸引了周围同学的注意，连她刚才走神都没太留意。
    “忒修斯之船，在航行中，木板逐渐被替换，直到所有的木板都不是原来的那一块。那么，这艘船，还能称为原来的‘忒修斯之船’吗？”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生站在座位旁，语气激昂地抛出问题。
    “当然不能！”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男生对面立刻反驳，“所有的组成部分都换了，它和原来的船除了名字和外形，还有什么内在联系？它已经是一艘全新的船了！”
    “但它的结构、功能、甚至航行记录，都是延续的！”另一个女生加入战局，“而且，如果替换下来的旧木板被重新组装成一艘船，哪一艘才是真正的‘忒修斯之船’？是那艘不断更新、始终在航行的船，还是那艘由原始材料重新拼凑的、停在岸边的‘古董’？”
    这是身份同一性的哲学问题。关键在于如何定义‘同一性’。是物质构成的连续性，还是形式/功能的连续性，或是记忆/历史的连续性？
    “如果按记忆和历史的连续性，那不断航行的船当然是！它承载了‘忒修斯之船’这个名字下所有的航行故事！”
    “那如果一个人，他的细胞每七年全部更新一遍，几十年后，他还是‘原来’那个人吗？”
    争论越来越激烈，从古典哲学悖论引申到现代生物学、甚至人工智能和意识上传的伦理问题。
    文冬瑶站在讲台边缘，静静地听着。学生们激烈的辩论声，却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她心中那个紧锁的、关于“原初礼”的盒子。
    忒修斯之船……还能称为原来的船吗？
    即使100%还原的原初礼……还能称为原来的原初礼吗？
    如果他的“木板”——构成他存在的物理载体（血肉之躯）早已在十年前焚毁，如今支撑他的是硅基合金和仿生组织。
    如果他的“记忆木板”——那些构成他人格和经历的片段，部分来自真实的过去，部分来自他人的描述和程序的模拟填充。
    那么，航行到她面前的这艘“船”，这艘拥有着原初礼之名、承载着部分原初礼记忆与情感模式的“船”，究竟还算不算……那艘她曾在生命河流中与之并肩、而后失去的“忒修斯之船”？
    讲台下，学生们的辩论已进入白热化，有人开始引用最新的脑机接口案例和意识碎片研究。
    文冬瑶缓缓走回讲台中央，抬起手，轻轻压了压。
    教室里渐渐安静下来，学生们带着尚未平息的兴奋和求知欲望向她，期待教授给出权威的剖析或至少是有趣的引导。
    文冬瑶看着台下那一张张年轻而热烈的面孔，沉默了片刻。然后，她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教室：“忒修斯之船……它迫使我们思考，究竟是什么，定义了一个事物、乃至一个人的‘本质’或‘同一性’。”
    她顿了顿，目光似乎穿越了教室的墙壁，投向某个遥远而私密的方向。
    “是构成物质的绝对同一吗？如果是，那么我们每个人，每时每刻都在死去和新生。”
    “是形式的延续吗？那么一个完美的蜡像，是否可以取代真人？”
    “是记忆和历史的连续吗？那么，如果记忆可以被篡改、移植、甚至凭空创造呢？”
    她的问题一个接一个，没有给出答案，只是将悖论层层展开。
    “在科技日新月异的今天，这个古老的谜题有了更尖锐的现实版本。当我们谈论仿生人、意识上传、数字生命时，我们究竟在谈论什么？是旧瓶装新酒，还是……连瓶子都换了的，彻头彻尾的新事物？”
    学生们屏息听着，感到今天的教授似乎有些不同，她的讲述里带着一种罕见的、沉浸式的困惑和……淡淡的忧伤。
    “或许，”文冬瑶最终轻轻呼出一口气，目光重新聚焦，“这个问题没有标准答案。答案存在于每个面对‘忒修斯之船’的人的心里。你认为它是，它便是。你认为它不是，它便不是。关键在于，你能否承受‘是’或‘不是’所带来的全部后果，以及……你愿意为这个认定，付出怎样的代价。”
    代价……
    文冬瑶心中一片冰凉与灼热交织。
    认定现在的“原初礼”就是“他”，意味着她要接受一个非人的存在作为爱人，意味着她要背负对裴泽野的背叛和愧疚，意味着她要将自己未来的情感和生活，寄托在一具硅基躯壳上。
    认定他不是，意味着她要亲手打碎这持续了两个月的、令人心颤的幻梦，意味着她要彻底告别十八岁那年的爱情，将之真正埋葬。
    她……哪个都不想选。
    或者说，她两个都想要，对。
    这个念头清晰而坚定地冒了出来。
    她不要轻易原谅裴泽野的欺骗和拖延，她要回去给他点颜色看看，让他长长记性，让他明白她不是他可以随意算计和掌控的物件。十年的婚姻羁绊太深，她做不到一刀两断的决绝。
    至于原初礼……
    文冬瑶的眼神暗了暗。
    她也要！
    那相似的面容，那熟悉的语调，那共享的回忆数据带来的悸动，那具身体里可能残存的、属于真正原初礼的执念碎片……这一切，对她来说，依然拥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总比一点都没有好。
    总比十年前那场冰冷彻骨的失去，要好上千百倍。
    她要这艘航行到她面前的“忒修斯之船”，不管它的木板被替换了多少，不管它的航程是否完全延续。只要它还顶着那个名字，只要它还能勾起她心底最深的眷恋，她就要牢牢抓住。
    这个想法大胆而疯狂，却让她死水般的心湖，重新泛起了不顾一切的涟漪。
    下课铃响了。学生们意犹未尽地散去，讨论声依旧热烈。
    文冬瑶独自站在渐渐空荡的教室里，阳光将她影子拉得很长。
    她收拾好教案，步伐比来时，多了几分决绝。
    该回家了。
    回到那艘停泊着那艘“船”的、风浪渐起的港口。
    去教训那个试图掌控航向的“老水手”。
    然后，牢牢系紧那艘她决定认定的、不管换了多少木板的“忒修斯之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