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黔首一諾

    燕地,深秋。
    寒风卷着枯叶,打着旋儿扑在「昌茂粮行」紧闭的朱漆大门上。天还未亮透,门外已蜷缩着几十个衣衫襤褸的农人,他们揣着手,跺着脚,呵出的白气瞬间被冷风撕碎。人龙中的老农桓魋,他佝僂着背,紧紧抱着怀里一个用破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物事,像是抱着救命稻草。那是他按户领到的、朝廷新赐的「天凤钦尺·同风斗」,光滑的木身上,玄鸟与凤凰的纹路在熹微的晨光下若隐若现。
    他的小女儿阿禾病了,咳得厉害,胸口疼得整夜睡不着。医者说,需得用钱换几味药材方能缓解。今日,他必须把这辛苦半年收成的粟米卖掉。
    「吱呀——」
    粮行的大门终于开了。管事模样的男人挺着肚子走出来,扫了一眼冻得瑟瑟发抖的人群,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
    「排好队!一个个来!都用新斗量!听见没?朝廷法令,违者重罚!」那管事模样的男人挺着肚子,例行公事地高喊了几句,目光却像掂量货物般在冻得瑟瑟发抖的人群中扫过。
    队伍开始缓慢移动。排在前头的几个人,或是衣着稍显体面,或是与那管事递交粮袋时隐晦地交换了个眼神,那管事虽也摆出了新斗,但称量时,那木斗总会「不经意」地在他手中巧妙地颠上那么几下,让内里的粮食塌陷下去几分,这才倒入粮行的麻袋中。那几人嘴唇翕动了一下,最终却也只是默默收下了比预期略少的钱币,低头匆匆离开。
    轮到桓魋时,他怀着最后一丝希望,小心翼翼地将那视若珍宝的「天凤钦尺·同风斗」从怀中取出,双手因寒冷和紧张而微微颤抖,捧到对方面前,声音里带着卑微的恳求:「管事的,您行行好,小老儿用的是朝廷赐的新斗,全新的…您看…」
    那管事斜睨了他一眼,目光扫过他满是补丁的衣衫和冻得通红的脸庞,鼻子里哼出一声,并未去接那斗,反而慢条斯理地翻看起手中的竹简名册,拖长了声调:「桓魋?」
    「是,是小老儿。」桓魋连忙点头哈腰,浑浊的眼里满是期盼。
    「嘖,」管事皱起眉,手指在竹简上胡乱一点,语气变得极其不耐烦,「今日收粮的钱款配额…嗯,已满了。没你的份了。下一个!」
    「满…满了?」这叁个字如同冰锥,瞬间刺穿了桓魋仅存的希望。他猛地愣在原地,乾裂的嘴唇剧烈地哆嗦起来,几乎语无伦次,「管事的,求求您,行行好,不能满了啊…我女儿病得重,等着钱救命啊!我…我排了一夜的队…天没亮就在这儿了…您发发慈悲…」
    「满了就是满了!耳朵聋了吗?」管事猛地提高嗓门,挥手驱赶他,像驱赶一隻恼人的苍蝇,「规矩就是规矩!没钱收了,你让我怎么办?难不成我自己掏钱买你的粮?快滚开!别挡着后面的人办事!」
    后面排队的农人们大多沉默地低着头,有人不忍地别过脸去,有人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却无人敢出声质疑这显而易见的刁难。他们紧了紧怀中或许同样藏着的新斗,眼神麻木而无奈,彷彿早已对这套「钱满了」的说辞和区别对待的潜规则习以为常,甚至无力反抗。
    桓魋看着那一张张沉默而麻木的脸,巨大的绝望和无助瞬间淹没了他。救女心切的焦灼压倒了最后的尊严,他扑通一声,竟是要当眾跪下,声音里带上了哭腔:「管事的!那…那不用新斗了!用旧的!用旧的斗行不行?您行行好,多少给点就成!求求您了!」
    那管事眼中精光一闪,等的就是这句话。他脸上依旧是不耐烦的神情,语气却缓和了些,压低了声音,彷彿施捨般道:「哼,早这么说不就完了?非抱着那劳什子新规矩…罢了,看你可怜。去,到后面重新排队去!用旧器量,价钱…自然按旧例。」
    「哎!哎!多谢管事!多谢管事!」桓魋连声应着,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冰冷的地上爬起。他脸上挤出的感激笑容比哭还难看,额头方才磕碰处还沾着灰土。那卑微的姿态,并非不觉屈辱,而是将所有翻腾的愤懣与不公死死压进了肺腑最深处,压得他心口发疼,几乎喘不上气。他佝僂着背,彷彿那无形的重量要将他的脊梁彻底压断,紧紧抱着怀里那依旧崭新、此刻却无比烫手、显得无比讽刺的新斗,一步一步,踉蹌而沉默地走向队伍的最末端,重新融入那片同样饱含屈辱却敢怒不敢言的人群阴影之中。
    ---
    他死死攥着那几枚冰凉刺骨、几乎硌入手心的半两钱,彷彿攥着女儿最后一丝微弱的生机,踉踉蹌蹌地衝向镇上唯一的药铺。那点可怜的铜钱在他汗湿的掌心被捂得温热,却依旧轻飘飘得让他心慌。
    「先生!先生!抓药!救我女儿!」他气喘吁吁地将钱币一股脑拍在柜檯上,声音因急切而嘶哑,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药铺先生,充满了最后的乞求。
    药铺先生拈起那几枚钱,随意掂了掂,眉头便皱了起来。他慢条斯理地拉开抽屉,取出几味药材,用小巧的戥子称了称,又摇摇头,从中拣回一些。
    「老丈,」先生的语气带着一丝惯常的淡漠,「不是我不帮你。你这点钱,连半副药的零头都不够。你看,这味『贝母』价比黄金,你这点…嘖,连一钱都买不起。顶多…只能给你抓两剂最便宜的清热散,吊着口气罢了吧。」
    那轻飘飘的话语,却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桓魋心口。
    「…不够?」他愣在原地,彷彿没听懂这两个字,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柜檯上那少得可怜的几味草药,又低头看看自己空空如也的手,脸上最后一丝血色瞬间褪得乾乾净净。他嘴唇哆嗦着,想再哀求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发不出一点声音。
    绝望,不再是无形的情绪,而是化作实质的、冰冷彻骨的河水,从头顶猛地灌下,瞬间淹没了他的四肢百骸,冻僵了他的心脏,连呼吸都带着冰碴子的疼。他眼前一阵发黑,药铺的招牌、先生淡漠的脸、柜檯上的药材…一切都模糊扭曲起来。
    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浑浑噩噩地走出药铺的。双腿像是灌了铅,每一步都重若千钧。他跌跌撞撞地拐进一个无人的街角,背靠着冰冷粗糙的土墙,身体再也支撑不住,缓缓地滑蹲下去。
    他猛地将头深深埋进双膝之间,一双粗糙如树皮的大手死死抱住脑袋,指甲几乎要掐进头皮里。一声压抑到了极点、彷彿从肺腑最深处撕裂而出的呜咽猛地衝破了他的喉咙,那声音嘶哑破碎,完全不似人声,更像是一头跌入陷阱、濒死绝望的老兽,在无人的角落里发出最后的悲鸣。肩膀因这无声的痛哭而剧烈地颤抖着,缩成一团的身影在寒风中显得那么渺小,那么无助。
    不知过了多久,几双沾满泥泞的旧布鞋停在了他面前。
    「桓老哥…」
    「魋叔…别这样…」
    几个同样衣衫襤褸的老农围了过来,他们脸上带着同样的愁苦与无奈。有人叹着气,从怀里摸出几枚磨得发亮的铜钱,塞进他冰凉的手里。另一人犹豫了一下,也从贴身的破口袋里掏出仅有的几文。你一文,我一钱,带着彼此的体温,勉强凑成了一小捧。
    「先…先抓副药回去…给禾丫头灌下去…顶一顶…」为首的老农声音乾涩,拍了拍桓魋剧烈颤抖的背,「总…总有办法的…」
    桓魋没有抬头,只是那攥紧了那几枚带着乡亲体温和汗味的铜钱,彷彿攥住了最后一根稻草。那压抑的、绝望的呜咽声,终是化为了更沉痛、却也更无力的哽咽。
    ---
    数日后,桓魋正在城外田埂上发呆,盘算着接下来该如何是好,却忽见一队黑衣玄甲、气息冷肃的人马径直入了昌茂粮行。为首者一言不发,只亮出一面玄鸟权杖,那平日趾高气扬的粮商和管事瞬间吓得面如土色,点头哈腰地将人迎了进去。
    桓魋的心猛地一跳!是黑冰台!朝廷的使者!
    他不敢靠近,只远远守着。约莫半个时辰后,那队黑冰台出来了,粮商跟在身后,赌咒发誓:「大人明鉴!小人一向奉公守法,用的全是朝廷颁下的新斗!绝无半点欺瞒!」甚至还让人搬出了几件光鲜亮丽的青铜新斗作为证明。
    黑冰台未发一言,上马离去。
    希望,如同风中残烛,在那队黑衣骑士绝尘而去的烟尘中,彻底熄灭、湮灭。
    桓魋瘫靠在土墙后,浑身的力气彷彿都被抽乾。那瞬间涌起的巨大不甘与愤怒,像炽热的岩浆在他早已冰凉的胸腔里疯狂冲撞、沸腾,几乎要将他这把老骨头都烧成灰烬!凭什么?凭什么他们这些蠹虫可以无法无天?凭什么他女儿的命就这么贱?
    一股从未有过的蛮横勇气,猛地衝垮了积压一生的卑微与恐惧!
    他不知从哪生出一股力气,如同濒死的野兽发出的最后一扑,猛地从藏身的土墙后窜出,踉蹌着扑倒在道路中央,扬起一片尘土。他朝着那即将消失在道路尽头的最后一骑、那个看似头领的黑冰台卫士的背影,用尽了灵魂深处全部的力气,从乾裂嘶哑的喉咙里挤压出一声泣血般的哀嚎:
    「大人——!救命啊——!!」
    那声音破碎不堪,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绝望,穿透了旷野的风。
    「唏律律——」为首的黑冰台首领猛地勒紧韁绳,骏马前蹄扬起,发出一声嘶鸣。他缓缓地调转马头,头盔下那道目光冰冷如万年寒铁,不带一丝情感地扫了过来,精准地落在这个浑身沾满尘土、因极度激动和恐惧而剧烈颤抖的老农身上。
    桓魋瘫跪在冰冷的尘土里,甚至不敢直视那双眼睛。泪水早已彻底失控,混杂着脸上的灰土,冲刷出两道狼狈不堪的沟壑。他哆嗦着,从怀里最深处掏出一块不知藏了多久、边缘早已磨破的旧布。那布上,是他求了村里识字的先生好久,用烧黑的木炭,一笔一划、歪歪扭扭写下的两个最大的秦篆——
    「救命」。
    那两个字彷彿用尽了他一生的重量。
    他将那块承载着他全部希望的破布用双手高高举过头顶,手臂因激动和虚脱而颤抖得厉害。那姿态,彷彿一个最虔诚的信徒在向他最后的神明献上所有,又像一个即将溺毙的人,拼尽最后一口气将手伸出水面,奢望着那一丝渺茫的救赎。
    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但他依旧死死地举着,用尽全身的力气举着,彷彿那不是一块破布,而是他女儿沉甸甸的性命,是他早已被碾碎却又不甘死去的公平。
    那黑冰台首领端坐于马背之上,冰冷的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桓魋高举的破布和那两个扭曲的「救命」大字上,沉默地注视了他足足叁息。那沉默压得桓魋几乎要瘫软在地。
    随即,只见他并未如寻常官吏般驱赶呵斥,而是极其自然地、彷彿接过一份再普通不过的公文般,微微俯身,伸出了戴着黑色皮套的手,从桓魋颤抖的手中,将那块承载着无尽绝望与希望的破布条接了过去。他将布条在指间简单一折,便纳入了怀中,动作流畅而隐蔽,彷彿那是一件需要存档的重要证物。
    自始至终,他未发一语,甚至没有多看桓魋一眼。做完这一切,他只是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朝身旁一名最年轻的部下頷首示意。
    那名年轻的卫士俐落地翻身下马,脱下显眼的甲胄,露出里面普通的粗布衣裳,瞬间便如同换了一个人。他走到桓魋面前,声音低沉:「老丈,带我回家。从现在起,我是你远房侄儿,刚来投奔。什么也别说,什么也别问。」
    桓魋愣愣地点头,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是本能地领着这个从天而降、气势迫人的「侄儿」,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回他那间四壁漏风、家徒四壁的土屋。
    一推开吱呀作响的破木门,屋内草铺上便传来一阵压抑而痛苦的咳嗽声,小小的身影蜷缩在单薄的破被里,瘦弱的肩膀随着每声咳嗽剧烈地颤动。那年轻的卫士脚步顿了一下,冰冷的目光扫过屋内几乎一无所有的陈设,最后落在那个病弱的小女孩身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沉默地走上前,并非靠近床铺,而是从腰间一个不起眼的皮囊里,摸出一小串用麻绳穿好的、约莫二叁十枚半两钱,动作利落地塞到桓魋那双因长年劳作而粗糙开裂的手中。
    「现在就去。」他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抓药。煎给她喝。」
    桓魋猛地愣住了,低头看着手里那串沉甸甸、还带着对方体温的铜钱,又抬头看看眼前这个面无表情的「侄儿」,浑浊的老眼里瞬间涌上一层难以置信的水光。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些感谢的话,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是喉咙里发出呜咽般的气音。最终,他只是重重地、胡乱地点了点头,转身攥紧那串救命的钱,踉蹌着衝出门,朝着镇上药铺的方向拼命跑去。
    接下来的两天,这位「侄儿」便在这土屋里住了下来。他极少言语,彷彿真是个来投奔的穷亲戚,只是那挺直的脊背和偶尔扫视四周时锐利的眼神,与这破败的环境格格不入。他并非枯坐,而是挽起袖子,极其自然地接手了所有粗重活计。劈柴时,斧刃落下精准狠厉,粗壮的柴薪应声而裂,断口平整;挑水时,沉重的木桶压在他肩上,步伐却稳健异常,滴水不洒。他默默地做着这一切,彷彿只是为了让桓魋能专心照顾炕上那个气息微弱的孩子。
    屋内除了阿禾偶尔痛苦的咳嗽和桓魋低声的安慰,大多时间只剩下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直到第叁日清晨,天色未明,空气中透着刺骨的寒意。
    那年轻卫士将最后一担水倒入缸中,目光转向正准备动身的桓魋,终于再次开口,声音低沉简洁,如同出鞘的刀锋:「时辰到了。记住,像上次一样。其馀的,交给我。」
    桓魋的心猛地一紧,攥紧了手中空瘪的粮袋,重重地点了点头。他知道,决定命运的时刻,来了。他深吸一口寒冽的空气,迈开脚步,再次走向那个让他受尽屈辱却又不得不去的昌茂粮行。而那个沉默的「侄儿」,则如同最隐蔽的影子,无声无息地跟随在其后,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的一切,将所有的细节尽数收入眼中。
    一切如旧。管事看到他,依旧那副嘴脸:「钱又没了!要用旧斗就去后面排队!」
    桓魋按照「侄儿」事先的嘱咐,唯唯诺诺地应了,重新排队。而当那旧斗再次扬起,准备量取他的粮食时——
    一直默默跟在他身后的「侄儿」动了!
    快如鬼魅!只见他一步踏前,左手如铁钳般猛地攥住管事挥舞旧斗的手腕,右手闪电般自怀中掏出一件物事——那正是一隻标准无比的「天凤钦尺·同风斗」!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他将那旧斗中刚量出的、本该倒入粮行麻袋的粮食,「哗啦」一声,全部倒进了标准斗中。
    粮食瞬间堆满了标准斗,甚至溢了出来!
    「看清楚了。」
    年轻卫士的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情绪,却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一个农人耳边。
    「昌茂粮行,私用旧器,欺压百姓,盘剥牟利,罪证确凿!」他举起那只标准斗,让所有人都看清那溢出的部分,「此斗,乃王上亲令铸造,赐予天下万民,以为标准!此人,竟敢公然藐视王法,以此卑劣手段,窃取尔等血汗!」
    他猛地转头,目光如刀,刺向那面如死灰、浑身筛糠的管事和闻声冲出来的粮商。
    「黑冰台拿人!抗命者,格杀勿论!」
    话音未落,粮行四周骤然响起密集的脚步声,数名黑冰台卫士如同从地底冒出般,瞬间控制了现场。
    那名年轻卫士不再看现场混乱,只是小心翼翼地将那「标准斗」与「旧斗」一同包裹好,那是无可辩驳的铁证。他翻身上马,怀揣着那沉甸甸的证物,一扯韁绳,骏马长嘶一声,绝尘而去,直奔南方。
    他的目的地,是咸阳。他的使命,是将这燕地边陲的蠹虫之罪,直达天听。
    数日后,咸阳宫,甘泉大殿。
    那隻来自燕地的、沾着尘土与粮粒的旧斗,被静静地放置在嬴政的玉案之上。旁边,是那隻标准的「同风斗」。
    玄镜垂首,声音平稳无波,将燕地发生的一切,包括桓魋的绝望、粮商的狡诈、黑冰台暗探的所见所闻,巨细靡遗地清晰汇报。当说到最后,他略一停顿,从袖中取出一方折叠整齐的旧布,双手呈上:
    「臣等抵达时,那老农桓魋于道中拦马喊冤,所呈之物并非口述,而是此物。」
    他将那块边缘磨损的旧布在嬴政的玉案上轻轻展开。只见那粗糙的布面上,用烧黑的木炭,一笔一划、极其用力却又难掩笨拙地写着两个最大的字——正是标准的「秦篆」:「救命」。
    那字体虽扭曲生硬,甚至结构松散,但每一笔每一划都透着一种拼尽全力的郑重与绝望,彷彿书写者将全部的希望和认知都灌注其中,努力模仿着他所知道的、代表着「王法」与「公正」的官方文字。
    「王上,」玄镜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在这细节处加重了分毫,「那老农一字不识,此乃其求村中略识字者所书。然,其所求书写之文字,非是齐鲁古文,非是楚地鸟虫,亦非燕赵异体,而明确要求,必须是『秦篆』。」
    这轻轻的一句话,却重若千钧。
    它无声地诉说着:在最偏远的燕地,一个最底层、濒临绝境的老农,在他朴素的认知里,已然将「秦篆」视为了能上达天听、能为他伸张正义的唯一官方语言,是连接他与咸阳宫、与这位至高无上君王的唯一桥樑。这不仅是一份血泪控诉,更是一份对新帝国、对秦法、对「书同文」政策最微小却又最坚定的无声认同。
    这份认同,发生在一个即将家破人亡的小民身上,发生在他最绝望的时刻,其意义,远胜过千言万语的颂扬。
    殿内死寂,空气彷彿凝固了,连烛火跳动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嬴政缓缓站起身。
    他的动作并不快,甚至带着一种极致的、风暴来临前的平静。但那无形而恐怖的威压,却如同实质般瞬间充斥了整个甘泉大殿,压得所有侍立的宫人连呼吸都几乎停滞,深深垂下头,恨不得将自己缩进地砖的缝隙里。
    他的目光,没有落在玄镜身上,也没有看向殿内任何一个人,而是死死地、一寸寸地扫过玉案上那两隻并排放置的量斗——一隻精美标准,一隻破旧硕大。最终,他的视线定格在那块粗糙的、写着两个歪扭秦篆“救命”的破布上。
    他伸出手,没有去拿那作为铁证的旧斗,而是拈起了那块轻飘飘的、沾着泪痕与尘土的破布。
    他看着那两个用最卑微的方式写下的、却代表着他毕生追求之一的“秦篆”,看着那字跡里透出的绝望与最后的信仰。
    忽然。
    “呵……”
    一声极轻极冷的笑声,从他的喉咙深处溢了出来。
    那笑声让在场所有人心头猛地一紧,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呵呵…哈哈……哈哈哈——!”
    笑声逐渐放大,变得高昂,变得狂放,却没有丝毫暖意,只有无尽的冰寒与滔天的怒火!嬴政仰头而笑,彷彿听到了这世间最荒谬、最可笑的事情!
    笑声骤歇!
    他的目光猛地锁定在那隻破旧的、坑害了无数农户的旧齐斗上。下一瞬,他猛地伸手,一把将其死死攥住,手臂因极致的愤怒而青筋暴起!
    “好!好一个『秦篆』!好一个『救命』!”他的声音不再冰冷,而是化作滚滚雷霆,震盪着整个殿宇,“寡人统一文字,是为了政令通达,是为了帝国万世!不是让尔等蠹虫,拿来欺压寡人的子民!不是让这秦篆,变成百姓血泪申诉的工具!”
    话音未落,他手臂猛地发力,将那旧斗高举过顶,然后用尽全身力气,带着足以砸碎一切的狂怒,狠狠地将其摜向坚硬无比的金砖地面!
    “哐啷——!!!”
    震耳欲聋的爆裂声如同惊雷般炸响!那隻旧斗瞬间被砸得四分五裂,碎片和木屑疯狂溅射,甚至弹到了殿柱之上!巨大的声响在空旷的大殿中反复回荡,震得每个人心胆俱裂!
    嬴政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眼中的怒火如同实质的岩浆般翻涌。但这爆发仅在一瞬,他几乎是立刻就用强大的意志力压下了沸腾的情绪,脸色恢復成一种更为可怕的、冰封般的沉静。只有那双眼睛,深不见底,里面翻涌着最冷酷的杀意。
    他不再看那堆碎片,目光如冰冷的刀锋,扫过噤若寒蝉的虚空,声音低沉而平缓,却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所有人的心脏上:
    “一个小小粮商,就敢如此猖狂。视寡人詔令如粪土,视秦法如无物。谁给他的胆子?是那些尸位素餐的县令?还是那些包藏祸心的郡守?!亦或是…这朝堂之上,早已有了他们的耳目与靠山?!”
    他的声音陡然提升,斩钉截铁,不容任何置疑:
    “玄镜!”
    “臣在!”玄镜单膝跪地,头垂得更低。
    “持寡人剑印!”嬴政的声音如同寒铁交击,带着凛冽的杀伐之气,“由你黑冰台亲自督办,奔赴燕地!给寡人一查到底!从郡守、县令,直至市吏、嗇夫!凡有监管不力、失察瀆职者,无论官职大小,背景如何,一律连坐论处,绝不姑息!”
    “昌茂粮商,梟首示眾!夷其叁族!其家產,尽数充公,半数赏赐举报老农桓魋,半数归入国库!”
    “传詔天下:以此案为鑑!各郡县严查度量衡之事,再有类似情事,主管官吏与犯法者同罪!”他目光如炬,彷彿能穿透宫墙,看到整个天下,“孤要让这旧斗的碎片,插遍每一个还敢心存侥倖的蠹虫的府门之前!寡人要让天下知道,寡人赐下的‘凤尺同风’,不是摆设!寡人立下的秦法,不是空文!谁敢让百姓写着秦篆来‘救命’,寡人就让谁…彻底闭嘴,万劫不復!”
    帝王的怒火,如同经歷了瞬间爆发的雷暴,最终化为了笼罩四野、冰冷彻骨的严寒。那平静语调下蕴含的绝对意志和恐怖杀机,让所有人都明白,这不是一时气话,而是一场即将席捲整个帝国的血腥风暴的开始。
    而那块写着“救命”的破布,依旧静静地躺在玉案之上,无声地见证着这由它引发的、即将改变无数人命运的雷霆之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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