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晚桐吃饭的动作不快，但很仔细。
    她虽然不算挑食，但在食物喜好上也有所偏向。这一盘的饭菜里并不是每一样她都爱吃，但在“光盘”要求下她必须将每一口吃的干干净净。
    于是她只能将不爱吃的菜裹上米饭囫囵地咽下去，因为吃得太急，有几粒米饭在食道口颠了颠，然后卡进了气管。
    “咳、咳……”
    她顿时呛得咳嗽起来。
    虽然回过神后虞晚桐马上压低了嗓音，但在一片寂静的就餐环境中，即便只是这一点小动静，也足够明显。
    几乎是同一时间，虞晚桐就能感觉到耳边有脚步声在迫近。她没敢顺着声音看过去，但光是想想也能猜到，肯定是哪位教官听见了动静来查看情况。
    这个认知让虞晚桐又羞又窘。教官要过来询问了，可她能说什么呢？说自己因为吃饭不够小心呛到了吗？这种错误就连幼儿园小朋友都犯得少见，出现在她这个大学生、准军人身上，教官们会怎么想呢？会觉得她不够稳重，还是会觉得她小题大做，然后接下来对她额外多加注意？
    “笃、笃。”
    正在虞晚桐强压嗓子中的痒意和心中那因为突如其来的意外而产生的一丝烦乱时，脚步声终于在她身后停了下来，而且频率听起来竟然有点熟悉？
    她的心跳乱了一拍，没敢回头，而是悄悄捏着勺子，将不锈钢的勺面微微拧转，试图反射出身后之人的样子。
    然后她便看见勺子上映出一张熟悉的俊脸，即便因为曲面的角度偏折而显得有些扭曲，但依然五官冷峻，轮廓清晰，一双黑透了的眼睛仿佛寒星，隔着一重金属与她对望。
    不偏不倚。
    然后下一秒她便听见同样冷冽的嗓音响起：
    “怎么了？”
    虞峥嵘的声音平静到几乎有些平淡，好似只是一位寻常的营级主官在询问自己营的学员发生了什么事情，但他映在金属勺面上的那双桃花眼，眼尾却微微漾开几缕细纹，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
    这一点浅淡的笑意只有虞晚桐能看到，毕竟别说是边上的吃饭的其他学员，就连教官都不敢多看这里的“热闹”，免得被上官抓到他们工作中走神或分心。
    而虞峥嵘显然也知道这一点，所以才这样肆无忌惮地眉目传情。
    虞晚桐抿了抿唇，克制住心底那一点悸动，同样平静地回答道：
    “报告教官，刚刚不小心呛到了。”
    虽然虞晚桐回答得很平静，但她那微微泛红的耳后根，和她那比平时轻了许多的嗓音，都暴露了她此刻略有些动荡的心绪。
    她这样回答其实是不合规的，只做到了回答清晰而没有做到声音响亮，换一个不认识的教官在这里，就该说她“这点声音是没吃饱饭吗”，然后让她重新汇报一遍。
    但在这里的是虞峥嵘，他此刻出现在这里是为了化解妹妹的不安和焦虑，而非让她再添一重难堪。
    在监督学员用餐秩序的过程中，他一直默默关心着虞晚桐的动向，比起下面具体管着某牌某班的教官，像他这样的营级教官，行动更自由，也有更多自主权，总教官不在的情况下，他想巡视哪桌就巡视哪桌，而总教官早就和学校领导一起吃饭去了，留在这里的也就他们几个营长，因此他才能第一时间注意并赶到虞晚桐身边。
    对于妹妹明显有些不好意思的回答，他也没深究，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然后便走开了。
    听着耳边的脚步声渐轻，看着勺中属于哥哥的挺拔身影远去，虞晚桐心中飞快地划过一丝情绪，是松了一口气，还是带着些许遗憾的失望，她自己也说不清，心不在焉地往嘴里扒了口饭，对着一直小心关注着她情况却不敢在教官面前出声的同桌学员微不可闻地摇了摇头，然后便继续对付自己盘中的米饭和菜。
    然后她便听见远去的脚步声又折了回来，依然规律稳定，不疾不徐，最后在她身边停住。
    这一次虞晚桐不用拿起勺子也能看见哥哥的脸，因为他直接走到了她身前，伸手在桌上放了一碗汤。
    紫菜蛋花汤。
    是今天食堂供给的两种汤之一，她路过汤桶的时候看到了，但因为不想在那严苛的排队秩序中再煎熬一遍，索性就没打，而现在，虞峥嵘帮她打了。
    “慢点吃饭，喝点汤，不容易噎着。”
    依然是平静无波的语气，平淡到连音节起伏都极其相近的一句话，但这句话存在的本身和那碗汤，本就不一般。
    有哪个教官会这样“关心”学员，主动帮她打汤，嘱咐她慢点吃饭？
    至少虞峥嵘绝对不会。虞晚桐清楚地知道，哥哥的举动并非履行任何仪式性的“关心职责”，而是因为他想做，他因为她呛到而担心，却无非直说，所以打了一碗汤来传达他的情愫。
    但这种关心又算不上太逾矩，毕竟她刚才因为呛到而咳嗽，而虞峥嵘作为教官又过来询问并得知了原因，换作一个有人情味些的教官，这样做也勉强算得上无可厚非。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种无可厚非在男教官和女学员之间没有豁免权。
    从虞峥嵘放下汤的那一刻起，同桌的其他3个女学员就大气都不敢出一声，眼观鼻、鼻观心，吃饭的姿态专注得仿佛整个世界就只剩下她们眼前的餐盘和碗筷，就连桌子也不存在，她们更没有听到汤碗被放在桌子上时那一声轻响。
    其他桌的学员更是，从虞峥嵘开口的那一刻就缩成了鹌鹑，吃饭的动作比先前更小心，咀嚼的声音也比之前更轻。
    教官们倒是不至于小心翼翼至此，但虞峥嵘的行为也让个别教官有些费解，尤其是女教官，她们和女学员之间打交道更多，与男教官之间的私下相处更少，因而对虞峥嵘和虞晚桐的兄妹关系认知没那么清晰（尤其是现在所有女生发型衣服都是一个样），但对这种发生在男教官和女学员之间的过界互动更为敏感。
    班长教官们都在盯着吃饭秩序，两个女排长相对自由一些，彼此交换了一个无声的目光：
    “虞营长什么情况？”
    “那个女学员是谁？”
    面对同样的疑惑，两个女教官的行为并不完全一致。她们中的一个往虞晚桐那桌走了几步，试图看清她的脸，辨别出她是哪一个学员，而另一个女教官则直接按虞晚桐所在的吃饭桌次，确定了她所在的班，直接找上了她们班的教官许平宇。
    虽然两个教官的“侦查”方向不同，但得出的结论是一致的。
    虞晚桐的脸太好认了，虽然现在大家的发型和衣着都一致，但她那张素颜都美得惊心动魄的标准美人脸，本就是一款特别的“时尚单品”，这位眼力不差的女排长在看到的那一刻就认了出来：
    “早上陆连长特别关照的那个。”
    而去询问许平宇的那位排长得到的答案就更直接：
    “虞晚桐，虞营长的妹妹。”
    这个共同的结论让两人都松了口气。
    刚才的“送汤事件”，倘若发生在两个陌生的男教官和女学员之间，那就是一个值得警惕的信号，一桩处理不好可能会引发非议的丑闻。但既然是亲兄妹，那虞峥嵘的行为就完全无可指摘了，甚至显得十分克制，从语气到动作都不算过界，看上去完全不像是来自哥哥的关照，否则她们先前也不会误会。
    而虞晚桐的回应也可圈可点，没有任何的撒娇和套近乎，公事公办地回应，从头到尾都恪守用餐秩序，丝毫看不出有亲哥哥“罩着”的骄傲自满。
    两个教官再度交换了一个眼神，但这次的眼神中没有戒备，只有欣赏。
    真不愧是兄妹。